非法证据排除在受贿罪中的实务运用

刘纭韬律师

受贿罪作为典型的职务犯罪，具有“一对一”证据结构、高度依赖口供、隐蔽性强等特点。在监察体制改革后，受贿案件的调查程序、证据规则发生了重大变化，非法证据排除规则的适用也呈现出特殊性。本文结合实务案例，探讨非法证据排除规则在受贿罪案件中的具体运用。

一、受贿案件证据特点及非法取证风险

（一）受贿案件的证据结构特点

1. “一对一”证据特征明显

受贿案件通常呈现“行受贿双方一对一”的证据格局，缺乏第三方见证人，证据相互印证难度大。

2. 高度依赖言词证据

- 被告人供述是核心证据

- 行贿人证言是关键佐证

- 物证、书证多为间接证据

3. 证据形成时间跨度大

受贿行为往往持续多年，证据收集涉及时间长、记忆模糊、证据灭失风险高。

（二）非法取证的高风险环节

1. 留置期间的讯问

监察委留置期间，律师无法会见，缺乏外部监督，是非法取证的高风险阶段。

2. 指定居所监视居住

与看守所羁押相比，指定居所监视居住的监督力度较弱，易发生非法讯问。

3. 反复讯问、疲劳审讯

为突破心理防线，可能存在长时间、高频次讯问，构成变相刑讯。

4. 引诱、威胁取证

- 对行贿人：“交代了就没事”“不交代就一起查”

- 对受贿人：“认罪态度好就从轻”“不认罪就重判”

二、受贿案件中常见的非法证据类型

（一）留置期间获取的口供

风险点：

1. 留置期限长达数月，期间缺乏律师介入

2. 讯问过程无律师在场，监督机制不足

3. 留置场所封闭，外部难以监督

辩护要点：

- 调取留置期间全部讯问笔录

- 核查讯问时间是否合规（是否超时、是否夜间讯问）

- 申请调取留置场所监控录像（如有）

- 核查被留置人健康检查记录

- 关注是否存在"车轮战"式讯问

案例：

在某市副市长受贿案中，辩护律师发现被告人在留置期间连续15天每天讯问超过10小时，且有多次凌晨讯问记录。据此提出非法证据排除申请，并提交讯问时间统计表。最终法院认定该期间获取的供述系疲劳审讯所得，予以排除。

（二）威胁、引诱获取的行贿人证言

常见情形：

1. 以追究刑事责任相威胁

   - “不交代就立案查你”

   - “不配合就抓你家人”

2. 以从宽处理相引诱

   - “交代了就给你不起诉”

   - “配合调查就从轻处理”

3. 以限制人身自由施压

   - 长时间询问不让离开

   - 变相限制人身自由

排除标准：

根据《关于办理刑事案件严格排除非法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采用暴力、威胁以及非法限制人身自由等非法方法收集的证人证言，应当予以排除。

辩护策略：

- 调取询问笔录，查看询问时间、地点是否合规

- 核查是否有传唤证、询问通知书

- 申请行贿人出庭，当庭核实取证过程

- 关注证言前后矛盾之处

（三）程序违法的财物证据

常见违法情形：

1. 搜查、扣押程序违法

   - 无搜查证进行搜查

   - 扣押清单无见证人签名

   - 扣押物品未当场封存

2. 涉案财物来源不明

   - 扣押物品与案件关联性不足

   - 财物去向无法说明

   - 鉴定程序不规范

3. 银行流水调取程序瑕疵

   - 未经法定审批手续

   - 调取范围超出必要限度

   - 电子数据提取不规范

辩护要点：

- 核查搜查证、扣押清单的形式要件

- 关注扣押物品保管链条是否完整

- 审查银行流水调取的审批手续

- 对电子数据申请合法性审查

三、监察体制改革后的程序变化

（一）监察调查与刑事侦查的衔接

关键节点：

1. 留置转刑事拘留的时间点

2. 监察证据移送检察机关的程序

3. 检察机关对监察证据的审查义务

辩护关注点：

- 留置期限是否超期

- 转刑事拘留后是否重新讯问

- 监察阶段证据是否经检察机关合法性审查

- 是否存在"证据嫁接"（将监察阶段非法证据通过重新讯问"洗白"）

（二）律师介入的时间节点

现状：

- 监察调查阶段：律师无权介入

- 移送审查起诉后：律师方可会见、阅卷

辩护策略：

- 第一时间会见，了解调查期间情况

- 详细询问留置期间讯问过程

- 及时固定非法取证线索

- 在审查起诉阶段即提出排除申请

四、受贿案件非法证据排除的实务难点

（一）证明难度大

难点表现：

1. 留置期间无律师会见，难以及时固定证据

2. 讯问录音录像调取困难

3. 同监室人员证言获取不易

4. 体检记录、医疗记录难以调取

应对方法：

- 会见时详细制作询问笔录，记录非法取证细节

- 申请检察机关调取相关证据

- 申请法庭通知侦查人员、监察人员出庭

- 运用间接证据形成证据链

（二）"重复自白"的处理

问题：

被告人在监察阶段作出有罪供述，移送检察后再次作出相同供述。若监察阶段供述被排除，后续供述是否一并排除？

实务观点：

- 若后续供述受先前非法取证影响，应当排除

- 若检察机关告知诉讼权利、讯问环境改变，可能认定后续供述有效

辩护策略：

- 论证后续供述与先前非法取证的因果关系

- 关注检察机关讯问时是否告知"之前供述可作为证据"

- 核查讯问人员是否有重叠

（三）证人出庭率低

现状：

行贿人、关键证人出庭率低，难以当庭核实取证过程。

应对方法：

- 书面申请证人出庭，说明必要性

- 证人不出庭时，申请排除其证言

- 运用证人证言之间的矛盾进行质证

五、典型案例评析

案例一：某局长受贿案

案情： 被告人被指控受贿 500 万元，主要证据为被告人供述和行贿人证言。

辩护要点：

1. 被告人留置期间连续20天每天讯问超过12小时

2. 行贿人被询问30余次，存在诱导性提问

3. 部分银行流水调取手续不全

结果： 法院排除了留置期间获取的部分供述，但对检察机关讯问获得的供述予以采信。最终认定受贿金额 300 万元，判处被告人有期徒刑八年。

案例二：某国企高管受贿案

案情： 被告人被指控收受干股分红，行贿人系其下属。

辩护要点：

1. 行贿人证言前后矛盾达15处

2. 行贿人称被威胁"不交代就开除并追究责任"

3. 无书证证明干股存在

结果： 法院认定行贿人证言真实性存疑，且无其他证据印证，判决被告人无罪。

六、辩护实务建议

（一）会见工作的重点

1. 首次会见即详细询问调查期间情况

   - 留置时间、地点

   - 讯问人员、讯问方式

   - 是否有殴打、体罚、疲劳审讯

   - 是否有威胁、引诱

2. 制作详细的会见笔录

   - 记录非法取证的具体细节

   - 让被告人签字确认

   - 作为申请排除的线索材料

（二）证据调取的策略

1. 优先审查的证据

   - 全部讯问笔录

   - 提讯登记表

   - 入所健康检查记录

   - 同步录音录像（如能申请调取）

2. 调取方式

- 向检察机关申请调取

   - 申请法庭调取

   - 申请律师调查令（部分地区）

（三）申请排除的时机

1. 审查起诉阶段

   - 向检察官提交书面意见

   - 附具相关线索材料

   - 争取在起诉前排除

2. 庭前会议

   - 正式提出排除申请

   - 要求法庭记录在案

   - 确定庭审调查程序

3. 庭审阶段

   - 在法庭调查开始时提出

   - 要求先行调查证据合法性

   - 避免与实体问题混同

（四）庭审质证的技巧

1. 讯问笔录质证

   - 对比多次供述的矛盾之处

   - 指出复制粘贴痕迹

   - 关注讯问时间异常

2. 证人证言质证

   - 揭示前后矛盾

   - 质疑取证合法性

   - 申请证人出庭

3. 实物证据质证

   - 审查来源合法性

   - 核查保管链条

   - 质疑关联性

七、结语

受贿案件中的非法证据排除，既有一般刑事案件的共性，也有职务犯罪案件的特殊性。辩护律师应当：

1. 充分认识受贿案件证据结构的特殊性

2. 准确把握监察体制改革后的程序变化

3. 精准识别非法取证的高风险环节

4. 及时固定线索、依法提出申请

5. 善用庭审程序、强化质证效果

唯有如此，方能在受贿案件中有效运用非法证据排除规则，维护被告人合法权益，促进司法公正。